从太子奶豪赌到无罪被拘15个月
李途纯:我做事不留后路
编辑:limbo 东街小龟 设计:清杰2012年1月20日。曾经的太子奶创始人李途纯被拘禁15个月后,最终被定性为无罪。在450天的被羁押生活中,他已从当年的央视标王太子奶彻底出局。
从白手起家打造太子奶,到多元化冒进背负巨债、对赌失利、身陷囵圄、亲舅自杀,再到被定性为无罪终获自由身。他这十几年的经历如坐过山车……
春节前夕,被以非法吸收存款罪刑拘长达15个月的太子奶创始人李途纯终于无罪获释了。但这则消息却拖了快一个月才公开。
在15个月的刑拘里,李途纯的罪名前后变化了两次,有四项罪名。他先是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职务侵占和抽逃出资罪,于2011年4月18日由公安机关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结果两次被检察院驳回;公安机关再于2011年9月14日重新上报,把李途纯涉嫌的罪名变更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挪用资金和职务侵占罪。
在李途纯之前,曾有很多“前辈”有过极其类似的经历,比如江苏铁本的戴国芳、广州健力宝的李经纬、广东三九的赵新先、日照钢铁的杜双华、东星航空的兰世立,他们中的一些人有过比李途纯更为不堪的结局。这份名单是如此之长,以致于让当代企业史始终无法挥去悲凉的底色。
李途纯显然是一个充满激情而又错误百出的创业家。我们在他的身上可以读出那一代人的共同特征:善抓机遇,敢于赌博,个性张扬,勇大于谋。他的商业故事的前半段是一飞冲天,志得意满,后半段却是对赌失利、身陷囹圄。
崇拜自己同乡毛泽东的李途纯很善于把握机会,这也是与其同时代企业家的共性。在少时就学过程中,他三次失学,经受七次考验,才得以加入共青团。1977年恢复高考,他的成绩属县里前几名,却因政审不过关没被录取。1978年,他再次参加高考,又考得不错,被录取了,可当地有关部门又不让他走,他跑到市里、省里据理力争,才给自己赢得了上大学的机会。
以下是一段明显出于李途纯自述的奋斗史:“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1989年,30岁的李途纯出差杭州,在岳庙里读到了这句词。他形容自己当时“跪倒在岳飞像前,两个多小时,痛哭流涕”。岳飞的壮志未酬契合了李途纯埋藏许久的野心和不安,他不想一辈子默默无闻。回到家,李途纯马上辞去了株洲市饮食公司经理的国企工作,带着300元钱和一麻袋书,坐上了南下深圳的火车。
这一视觉效果极强的戏剧化场景,是李途纯常用的表达方式。然而早期和他共事过的人对他南下深圳的经历有另外一种描述:
李途纯师范学校毕业后,任株洲饮食公司的职工,后升任饭店经理,事业开始展露头角。虽然这家饭店的生意并非很红火,但足够他建立广泛的人脉关系。“很多已不单是酒桌上的情谊。”该人士称。
李途纯敢于决断、擅长交际的特点,圈中颇为突出,让人感觉他显然不是“池中之物”。 下海开书店,卖挂历。生意开始扩大,旋即失败——糟糕的钢材生意使李途纯欠下一大笔银行债务,他不得不遁走南方沿海。这期间工作更换频繁,很少有人能够想到他数年之后会重新崛起。
众多报道记录了李途纯的人生转折:深圳偶遇握有日本乳酸菌技术的盛延岭后,1996年李途纯带领一班人马在湖南株洲建起了太子奶工厂。当年银行的欠贷,李途纯轻易消解——“他拿着可行性报告找到那家银行负责人,出了个两难的选择题:要么继续投钱支持自己发展,要么等以后有钱再还。”
1998年太子奶投下巨资拿到央视日用消费品“标王”——“他们不停地举手要价,其实资产总额还没有竞标价格高。”一位知情人士介绍说,就连李途纯去央视竞标的20万元的入场券也是借钱买的,当时坐在旁边的公司其他高层就如“范进中举”般,腿不停地颤抖,有人在结束时都无法站立出门。太子奶以8888万元获得当年央视黄金广告时段日用消费品标王。
精彩的故事在于鲜为人知的幕后。李途纯回株洲后,他找到一些官员,“微言大义”表明自己的宏伟蓝图,纵论“标王”对于株洲的意义。“画的这个饼,都是将来就业和税收的增长。”政府机器随之开动,太子奶的命运由此改变。
这次的豪赌,让太子奶在该年轻松拿到8亿元订单。“当时红旗广场,排起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尾巴,外省提货的车子,常常一等就是半个月。”昔日的太子奶集团生产部门负责人阿成说,这一戏剧般的变化让一同创业的高管们对李途纯敬之若神。他曾经亲眼看到这样一幕:厂区内,李途纯简装漫步,与秘书交待思路;身后却见二把手开着豪车慢慢跟随,脸上神色谦恭。 这个传奇故事,也经常被李途纯作为自己雄才大略的证明。“我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全身心投入,不留后路。”李途纯说。
媒体报道,到2007年,太子奶的销售额跃升到了30亿元。太子奶在中国乳酸菌饮料市场占有率一度达到76.2%,成为行业老大。企业最高峰期,人数多达8000人。李途纯更是放言要“进入世界500强”,“做千年企业”。
当年太子奶集团的一些骨干人士表示,太子奶爆发式增长之时并不缺钱,甚至资金非常宽裕。太子奶是当时少数采用分级经销商销售模式的企业,会根据经销商销售规模分等级进行折扣和返点,刺激经销商开拓渠道,增加进货量。这种“先打款后发货,卖不掉的货可退回厂家”的销售政策,经销商可获得正常的经销利润和高返利,而太子奶手上可以拿到大量的预付款。
2006年太子奶集团曾公布,在全国30多个省市设立了100个销售分公司,发展3000多个一级经销商。这样的超级销售网络面临巨大风险。拿货越多,现金折扣就越高的模式,诱惑经销商不再在开拓市场上下功夫,转而四处寻找能打入货款的机会。打入太子奶账上的货款,最高的一人有1200万元。可产品在市场上的实际销售率不断降低,成本反倒飙升。
大量被囤积资金用于扩张。几年间,李途纯斥巨资在湖南株洲、北京密云、湖北黄冈、江苏昆山、四川成都同时启动五大乳酸菌生产研发基地,形成“东西南北中”的全国性战略布局。可事实仅黄冈一个基地的产能就能满足集团的全部销售。
如此过速的膨胀,最终让太子奶遭遇滑铁卢。
家族管理和派系暗斗同样也消耗企业的潜力。身为家中老大的李途纯,让除了最小的妹妹李晶晶外的三个弟妹都进了太子奶集团任职,弟弟李亚军一度任太子奶集团副总裁。他的儿子、妻子、前妻也都分别担当重任。当年跟随李途纯出生入死的一帮兄弟也都得到了掌门人的眷顾。他们的知识、学历、理念制约了企业的发展。整体上来看,它是一个典型的家族式管理,派系严重。太子奶并非没有危机感,2005年曾大量引起一批博士、硕士人才进入公司,但是受到派系的冲击,加之老板没有从内心改变观念,这些招来的人才无一生根。
但这些危机都不妨碍李途纯等高层的大肆铺张的奢靡生活。办公楼投资过亿元,房间水龙头5万一个,廊柱上镶嵌着宝石。甚至豪华办公楼建成后,李途纯忽然起意在顶层加一个大型游泳池,但终因难以承受重负而放弃了。
诸如此类的故事还有许多流传:集团的主要办公场地均铺设厚厚的地毯,员工进去汇报工作时都有些站不稳。即便在资金并不宽裕的时候,李途纯仍选择在北京某商厦买下三楼整层,原因是竞争对手就在脚下的二楼办公……
2005年之后,李途纯像其他获得成功的民营企业家一样开始尝试走多元化战略之路,先后进入童装市场、超市零售业、辣椒酱业务和房地产业务。这些投资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并使得太子奶集团面临巨大的资金缺口。株洲本地银行融资已是杯水车薪,李途纯首先想到了上市融资。
2007年,李途纯为了给太子奶业务补充资金再次上演赌徒本色,引进英联、摩根斯坦利、高盛等风险投资7300万美元,同时由花旗银行领衔,荷兰银行等六家外资银行又共同对太子奶集团提供了5亿元人民币的综合授信。李途纯与三大投行签署了对赌协议:在注资后3年内,如果太子奶集团业绩增长超过50%,就能降低三大投行的股权;否则,李途纯将会失去控股权。
拿到风投及外资银行的资金后,李途纯加大了扩张步伐,不断扩张奶业生产基地。然而2008年的全球遭遇金融危机使外资银行为求自保纷纷向太子奶催款;而三鹿三聚氰胺事件爆发,更是给中国奶业市场带来灭顶之灾。太子奶的销售也大幅萎缩,李途纯也因无法实现增长超过50%的对赌协议而失去了太子奶的控股权。当时总资产25.99亿元的太子奶,负债高达27亿元,陷入资不抵债境地,濒临破产边缘。此后,高科奶业托管太子奶,李途纯被边缘化。
2008年下半年至2009年春节前,太子奶职工数千人为了追讨集资款、工资等,游行示威、堵路堵桥、围攻株洲市政府。很快全国各地经销商加入其中,四川、北京的生产基地也出现了大量不稳定苗头。
2008年,株洲市政府出面协调,但第一轮计划很快以失败而告终。
2009年1月15日,株洲市政府与各相关方达成新的救助计划:由株洲市政府成立专门公司来租赁经营太子奶,即后来的株洲高科奶业集团,株洲市天元区委常委、株洲高新区管委会副主任文迪波(正处级)担任董事长兼总经理。后来高科奶业引入的民营资本取得了控股权,但法人代表仍为文迪波。高科奶业变更股权彻底激怒了李途纯,他认为这就是想侵吞太子奶,于是双方彻底决裂。随后,媒体上经常可以看到高科奶业和文迪波本人的负面消息,甚至文迪波涉嫌向其同学公司利益输送的证据。而这也成为后来文迪波被湖南省纪委双规的导火索。
2010年4月14日,太子奶境外股东称,负债30亿元的太子奶将进入清盘程序,并委托香港保华等实施。当天,太子奶发布声明称,实际负债为21亿元,李途纯对债务负责终身;随后以二十三冶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等为主的债权人也发表声明称反对破产。
在此同时,太子奶原高管于2010年5月在京组建所谓“仙山奶业”,李途纯担任总顾问,欲与高科奶业一比高下。
此举明显激怒了高科奶业,在李途纯对外宣布自己的计划后仅3天,株洲市公安局便成立专案组,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对李途纯及其儿子李帅和部分原太子奶高管等立案侦查。6月13日,李途纯被刑拘。7月20日,株洲市天元区检察院对李途纯予以批捕。
与李途纯一并进入司法程序的还有太子奶的破产重整,重组计划随着他的被拘而事实失败。根据债权人的申请,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0年7月23日裁定湖南太子奶重整。由于李途纯已经被羁押,丧失了对企业破产重整的主动权。
李途纯被拘禁期间曾提到,有人提出李途纯只要签字同意太子奶破产就可放出来,“但是李途纯一直坚持认为太子奶不应该破产,一直没有同意过”。
“李途纯有些固执”,一位曾经多次与李途纯接触的媒体人说,这种固执在李途纯的行事风格中时有体现,他对自己极为自信,而这种自信往往是不符合事物本身规律的。
走出看守所,等待李途纯的还有两件事。
首先是太子奶的股权问题。太子奶破产重整方案已经出炉,新华联集团和三元股份成了它的新东家。两者的收购资金7.2亿已经到位,而且太子奶破产重整管理人也在逐步偿还债权人的款项。如果破产重整程序是合法的,那李途纯想再拿回太子奶,就相当困难了,只能寻求民事补偿。但是现在律师团队对破产重整程序持有异议,认为在破产重整的过程中,债权人的权利被掏空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不能扳回来,是通过法律程序还是行政协调程序来拿回权益,因为没有先例,都是未知数。太子奶最有价值的部分,商标,是其代理律师在接受采访过程中反复提及的,但是它能有多大的作用,现在看还不明晰。
除此之外就是申请国家赔偿,但国家赔偿是按照全国职工最低平均工资计算,赔偿数额肯定只具有象征意义。
李途纯从100万元起步到最高峰50亿元的辉煌,从负债27个亿的窘境,到现在又重获自由,十几年的时间里,他和他的太子奶经历了数次过山车式的大起大落。这其中有他个人性格及经营管理能力的原因,也掺杂了太多属于这个时代的特殊原因。好在故事还没有完全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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